時間過得飛快。很快地季節擺脫了冬天,過了清明節。我期待的春天,終於來了。

 

人家說「清明時節雨紛紛」,果然沒錯。上本地樹木學的時候,老師說因為今年學校請人強度修枝阿勃勒,所以才到了三月,阿勃勒的花已經開得美不勝收。

 

不過近來連續下雨,已經下了好幾天,下到我的心情都煩躁了起來。可是現在我可沒有時間在那邊心情不好──因為下個星期便是期中考,雖然平常我都有在準備,但因為今年再加上多修輔系的關係,所以要考的科目,不算少數。

 

上完本地樹木學後,照慣例康寶庭跟我一起去學校的餐廳吃午餐。他也順便問了我一些關於本地樹木學課程的問題。

 

「為什麼楓樹就楓樹,還要分青楓跟楓香,這樣很麻煩耶。」康寶庭果然是外行人,縱使他已經很乖地每次上課都有來聽講,但似乎還是有很多疑問。

 

「楓香是金縷梅科,單葉互生有托葉,成熟葉為掌狀三片裂;青楓是槭樹科,葉對生無托葉,為掌狀五片裂。這是這兩種最大的分別。」我說。

 

「叫妳來罩我果然是對的。上次老師講到阿勃勒,我還在想為什麼老師會說有一種樹,是阿伯很熱的樹咧。」康寶庭的話讓我笑到不行。「還有一次,老師講到欖仁樹,我還聽成了『懶人樹』了說。」

 

「就叫你不要修,你偏要修,現在知道痛苦了吧。」我對康寶庭說。

 

「唉呦,反正有妳罩我嘛!期中考就麻煩妳幫忙了。」康寶庭一副全部都得靠我的樣子,我才懶得理他。

 

「你想找死唷,樹木學老師最厲害的,就是他那雙大家都津津樂道的『鷹眼』,你別看他戴那麼厚重的眼鏡,他那藏在眼鏡底下的眼睛,可是超級銳利的喔。」我說。「上次有個學姊被他抓到作弊,可是二話不說就當掉的。」

 

「我有說我要作弊嗎?」康寶庭說。

 

「不然咧?」我問康寶庭。

 

「妳不會幫我複習,再借我筆記就好了嗎?」康寶庭倒是白了我一眼。

 

當下我感到有點不好意思。我以為康寶庭要我罩他的意思就是要作弊啊。哪知道他說的是幫他複習、借他筆記啊?

 

結果期中考前的那個週休,我並沒有回家,而是到學校的圖書館去幫康寶庭溫習功課、劃重點、一起唸書。圖書館裡面人超多的,好不容易我們找到了一個有兩個空位,同時中間有隔一道木板、靠窗戶的書桌。

 

我們很快地坐了下來,開始唸書。我看外面的天氣,依舊是滴滴答答的雨下個不停。我幫康寶庭劃好重點之後,叫他如果沒有時間就先唸重點,我則繼續唸其它科目,像有機化學或是定量化學,偶爾再計算一下分子式。

 

我唸了一陣子,覺得有點累了,便站起來伸個懶腰。這才發現康寶庭又趴在書桌上面睡著了。

 

這個死小孩,怎麼每次考試叫他唸書,他都給我趴在桌子上面睡覺啊?難怪當初大學聯考他要重考了,因為他根本就沒有用心在唸書嘛。

 

看到他這情況,我倒是沒有生氣。其實我也有點習慣了,康寶庭這傢伙,大概是看到書就會想睡覺的那類型人吧。

 

那看到什麼他不會想睡呢?我居然思考起這個問題來了。大概是他有興趣的東西,他才不會想睡覺吧?後來我才發現,他還真愛運動,不只是打籃球,壘球、游泳、排球他好像都喜歡,根本就是一個好動兒嘛!幹嘛不學阿妙,唸自己喜歡的,當初去唸體育系,這不就好了嗎?

 

不只是這樣,他有時候還會窩在宿舍裡面看NBA、MLB,連台灣最近很流行的SBL、CPBL都看,這個人還真是愛運動。

 

我曾經問他為什麼喜歡看這些運動的轉播,他只說他喜歡運動嘛,哪像我都窩在樹下不動,打球至少比打網路怪獸還好吧。我想想這好像也對。

 

那為什麼不唸體育系呢?我問康寶庭。他說就像我說的一樣嘛,人外有人天外有天,運動只是興趣,一輩子都可以運動,但運動員或是運動選手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當,就算當上運動選手,也是到四五十歲就要退休了。而且他說當運動選手是很現實的,如果表現不好就沒有機會,那倒不如唸其他科系,出路還比較多。

 

想不到康寶庭也會懂得深思熟慮呢,我真是錯怪他了。突然地,我被他桌面上的一首詩給吸引住了。

 

 

     妳展開雙翼飛翔。

     我也隨之嚮往。

     「那是一種成長。」我說得當仁不讓。

 

     就像愛情。實在讓人效仿。

     精彩、美好地令人激賞。

     但不小心就會跌得粉身碎骨,兩敗俱傷。

 

     也像棒球場上的虛擬三尺線,筆直卻沒有實像。

     界限只在裁判的心裡面,無法反抗。

     真正的愛情。無關公平正義,只有是否惆悵。

 

     在樹下,緊握著心型葉,我仍然駐足不想。

     讀著過期、冗長而又詞不達意的詩,我挽起了記憶的衣裳。

     一如往常。依然在這邊等候著,不畏滄桑。

 

     妳化作碎片後。我。成就妳的成長。

 

 

我看到康寶庭的書桌上擺著一本樹木學,還有應用力學。樹木學打開在桑科菩提樹的那一頁,上面放著一張書籤,同樣是淺綠的粉彩紙,裁成四分之一A5的大小。書籤正面用小楷題上了詩,那首詩跟上次的不一樣。

 

我拿起了書籤讀著:「妳化作碎片後。我。成就妳的成長。」

 

難道……那一天在夢中,把我緊緊拉住的男孩,竟然就是康寶庭嗎?我的眼眶怔怔地充滿淚水,心裡面有著千言萬語,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。

 

我緊緊地拿著書籤,發現書籤的後面不是一片空白,而是貼上了一片菩提樹的葉脈標本,深紫色的,讓我印象深刻。

 

這個葉脈標本,不是我做的嗎?這不是當初我一直找,但是都找不到的深紫色葉脈標本嗎?

 

「原來過了那麼久,都沒有褪色啊。」我看著書籤碎碎唸著,把趴在書桌上睡著的康寶庭給吵醒了。

 

「都說了是標本,怎麼可能會褪色呢?不過也只有劉于淳妳這個變態,才會把葉脈染成紫色的啦。」康寶庭一睡醒,居然大刺刺地數落起我來了。我都還沒質問他,為什麼我的葉脈會在他的手上呢!

 

「現代詩選不是上學期你修的通識課?你怎麼到現在書都快唸不完了,還有興致寫詩啊?」

 

「我這學期的通識修書法啊,現在正在教小楷。」康寶庭說。

 

「上書法課不是要帶文房四寶去嗎?寫個字還要磨墨有的沒的,真是有夠麻煩的。」

 

康寶庭沒接話,只是從他的筆袋裡面拿出一隻很像毛筆,但有蓋子的筆,然後看著我說:「妳不知道現在有自動毛筆嗎?妳很遜耶。」

 

「那你不會隨便寫個唐詩宋詞就好了,沒事幹嘛還自己寫詩。」我不服氣地這樣說。說完之後康寶庭沒有理我,我才發現我們現在在圖書館裡面,我好像講話又太大聲了。

 

趁館員還沒來的時候,我趕緊溜到女生廁所去上廁所。然後順便洗把臉,這才又回到我的位置上去唸書。

 

回到座位上面的時候,我發現那張書籤夾在我的樹木學課本裡面。同樣也是夾在桑科菩提樹的那一頁。我並沒有對康寶庭表示什麼,只是看著染成深紫色的菩提樹葉脈,想了好久。然後又把它翻過來,看著那首由康寶庭用小楷題上的詩。字跡不能算得上工整漂亮,但是卻充滿了康寶庭的用心。這次他在最角落的地方,又多題上了幾個字──

 

「給親愛的于淳。」

 

這算是康寶庭對我的表白吧。只是這一次,我並沒有像麻雀一樣逃跑。

 

接下來,在閉館前剩下來的一個小時裡,我並沒有很認真地唸書。等到圖書館閉館的音樂響起,我跟康寶庭才把東西快速地收好,離開了圖書館。

 

離開圖書館之後,康寶庭沒有開口,倒是我先對康寶庭說:「如果我跟你在一起,對你很不公平不是嗎?畢竟你等了我那麼久。愛情很奇怪,就像是站在蹺蹺板兩端的情人,永遠有一個要稍微地往前站一點,蹺蹺板才不會搖擺不定,你說對不對?」

 

「妳還記得槓桿原理吧?如果想要平衡,那兩邊的力距要相同,對吧?」康寶庭問我。

 

「沒錯,槓桿原理我還記得,公式是不是力距等於力臂乘作用力呢?」

 

「妳既然都知道力距等於力臂乘作用力這個公式,那麼我這邊的思念以及等待,已經跑了那麼長……如果妳那麼想要在愛情裡面公平的話,那就得多愛我一點啊。」康寶庭說。

 

「你、想、得、美!」我一臉笑意地往前跑了起來,康寶庭也跟著我,追了起來。

 

突然間雨下得好大,我們走在嘉禾路上沒有地方可以躲,就這樣傻傻地被雨水給淋濕。突然間,我們看到了樹木學老師所說的黃金雨。佇立在嘉禾路邊的兩排阿勃勒,因為強度修枝,而使得盛開的花絮,被雨水全部給打了下來。

 

雖然現在還不到畢業季,但我與康寶庭已經提前看到今年的黃金雨了。

 

好美哪。或許我已經瞭解了康寶庭用槓桿原理所解釋的愛情。他的等待化成了力臂,而能夠彌補我任性的,就是愛的作用力了。

 

一路上的黃金雨,好像在祝福我與康寶庭似地,閃耀著微微的金色光芒。

 

雖然我不知道未來是否很長……但唯一可以確定的,是未來的路一定很陽光、很耀眼,就像阿勃勒所形成的黃金雨一樣,美麗絢爛。

 

那真是一段我最懷念的,音符舞動的歲月。

 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全文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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